數字錢包狂飆，監管部門卻在“補作業”

記者- 莎拉·巴內特 ( Sarah Barnett )

消費者用手機輕點一下就能搞定從買咖啡到入場看演唱會的一切；同時，錢包類應用不斷疊加新功能，比如借貸、投資、加密資產、數位證件和虛擬卡。監管部門則被困在舊規則裡，追著新應用跑。

從“光束轉帳”到億級手機上的金融生活

早在1999年——距離第一代iPhone發布還有八年——一家名為Confinity的矽谷初創公司就把PayPal.com包裝成一款“殺手級應用”，號稱用戶只需要一個電子郵件地址就能轉帳。

更離譜的是，它起步於一個更奇特的概念：用紅外“光束”轉移資金。Confinity曾在加州伍德賽德一家名為Buck’s的早餐店進行過著名演示：用Palm Pilot設備“光束傳送”了300萬美元——這一事件後來在聯合創始人馬克斯·列夫琴（Max Levchin）和彼得·蒂爾（Peter Thiel）於史坦福的一場演講中被再次講述。

時間快進25年，“郵件轉帳”的實驗已經演變成一個全球數位錢包產業，裝在數十億部手機裡——不少用戶甚至覺得塑料卡就像固定電話一樣過時。

錢包如今無所不能——這正是關鍵

今天的數位錢包早已不只是支付工具。它們還可以存放：

• 數位駕照和護照
• 門票與通行證
• 加密貨幣
• 股票與交易工具
• 借貸與薪資入帳
• 虛擬信用卡/借記卡及積分獎勵

像PayPal和Block（Cash App母公司）這樣的金融科技玩家不斷加碼功能，以爭奪下一波用戶。

在美國，誰在領跑

Statista在第三季度的調查結果顯示，在過去12個月裡，美國用戶使用最多的支付服務為：

• PayPal——32%
• Cash App——25%
• Apple——20%
• Google——14%
• Venmo——14%
• Samsung——3%

Statista稱，在第三季度的受訪者中，有77%的人使用過前三大錢包（PayPal、Cash App、Apple）中的至少一個；該調查基於約6萬名美國18—64歲成年人的線上樣本。

美聯儲年度支付調查也顯示手機支付增長迅猛：消費者去年平均每月用手機支付11次，而2018年僅為4次。18—24歲人群用手機完成了45%的全部支付；而年收入低於2.5萬美元的家庭以及55歲以上人群則更依賴現金。

在全球範圍內，Juniper Research估算目前數位錢包用戶約為45億，並預測到2029年將增長至60億。

數據難題：大型科技公司不愛公開用戶數

在美國，數位錢包的精確使用規模很難統計，因為蘋果和谷歌不公布用戶數量，且往往把錢包業務表現計入更大的業務類別中。

Block則更透明：Cash App披露其在2025年9月擁有5800萬活躍用戶。

CFPB曾想揮更大的“監管大棒”——隨後又被抽走

隨著數位錢包擴展到更像“銀行”的領域，拜登政府時期的消費者金融保護局（CFPB）推動對其進行更直接的監管。

曾任CFPB政策分析師、現就職於《消費者報告》（Consumer Reports）的萊西·阿克（Lacey Aaker）認為，問題很簡單：在普通用戶眼裡，數位錢包看起來像銀行，但未必具備同樣的保護措施——而且大多數人不會去細讀關於存款保險或哪些轉帳受聯邦規則保護的細則。

CFPB在2023年11月提出一項規則，名為**“界定通用數位消費者支付應用市場中的更大參與者（Defining Larger Participants of a Market for General-Use Digital Consumer Payment Applications）”**。其核心思路是：把規模最大的非銀行支付應用納入CFPB的監管檢查範圍，包括像銀行一樣的常規檢查。

據本文援引的報導，CFPB最終規則（後來被推翻）原本將覆蓋7家每年處理至少5000萬筆消費者交易的非銀行機構——其交易量約占135億筆消費者支付交易中的98%。

CFPB在規則文本中並未公開點名企業。但當國會推動推翻該規則時，這些名字浮出水面：國會審查法案（CRA）決議中提到的包括Google、Apple、Samsung、PayPal（及其Venmo）、Block（Cash App）以及Meta（Facebook）。

該規則於2025年1月生效，科技公司提起訴訟試圖阻止，立法者則著手將其廢止。國會通過相關決議後，特朗普總統在5月簽署，逆轉了CFPB的監管路線。

Venable律所的華盛頓律師喬納森·龐潘（Jonathan Pompan）將CFPB的做法形容為試圖把舊式消費者信貸法律硬套到現代支付上，並稱國會“拔掉了插頭”。

監管現實核對：數位錢包受監管——只是“不整齊”

即便CFPB的“更大參與者”規則被廢止，數位錢包依然處在一張密集的法律監管網之中。

根據本文引用的相關人士觀點，主要監管通常包括：

• 州級匯款/貨幣轉移牌照（money transmitter licensing）（以及相應執法權）
• 與**電子資金轉移規則（Reg E / EFTA）**相關的聯邦消費者保護要求（具體適用取決於產品與交易類型）
• CFPB與FTC等機構對UDAP/UDAAP（不公平、欺騙性、濫用性行為）的執法
• 在適用範圍內，財政部/ FinCEN對金融犯罪合規的要求
• 當錢包資金通過受存款機構流轉時，由合作銀行承擔的監管約束

FTI Consulting董事總經理、前銀行監管律師勞拉·亨特利（Laura Huntley）直言：數位錢包一直在被監管，也會繼續被監管——只是處在她所說的“密集而雜亂”的框架下。金融科技協會（Financial Technology Association）的一位發言人同樣強調，錢包企業通過州級牌照與銀行合作關係，處於高度監管之中。

CFPB本身也成了新聞的一部分

本文指出，CFPB的未來正面臨質疑，包括其資金機制相關爭議，以及多家媒體報導其執法工作轉移至司法部，並伴隨潛在裁員。

亨特利等人還指出，如果聯邦層面的執法進一步走弱，一個可能的結果是：州檢察長將“補位”，成為新的主要市場監管者。

為什麼美國不同於印度、巴西等市場

Statista分析師雷諾·德·貝斯特（Raynor de Best）認為，美國並未從零圍繞數位錢包構建支付體系，是因為美國人長期深度使用信用卡/借記卡。

在許多新興市場，移動支付基礎設施與監管幾乎同步成長；而美國則是在一個成熟的卡支付體系之上，試圖把錢包監管“加裝”到複雜的聯邦/州雙層結構中。

信任才是全部

本文引用的諮詢人士稱，合規經營的錢包平台有強烈動機保護用戶：一旦失去信任，就會失去平台增長的根基。

谷歌表示其與監管機構保持溝通，並支持既能保護消費者、又能促進創新的統一性監管框架。

Block的業務負責人歐文·詹寧斯（Owen Jennings）表示，Cash App近期的擴展——包括數位貨幣與更廣泛的借貸——反映了用戶當下的生活方式，但也抬高了“信任門檻”：隨著應用變成完整的金融平台，風險與責任也隨之上升。

對MSB的影響

對MSB與支付從業者來說，現實風險並非“沒有監管”，而是認知混亂、監管不一致，以及產品功能不斷外延。

• 資訊披露與用戶預期： 用戶可能默認餘額受存款保險保障，或爭議處理與銀行帳戶一致——但不同功能的保障範圍可能不同。
• Reg E運營： 當錢包把轉帳、卡、儲值與第三方通道揉在一起時，差錯處理與非授權交易處理會變得複雜。
• 州牌照壓力： “拼圖式監管”仍在——業務擴展到新功能，可能觸發新的州與聯邦合規義務。
• 對合作銀行的依賴： 如果你的模式依賴銀行贊助/合作，CFPB規則消失並不意味著合規負擔消失。
• 投訴處理路徑： 即使沒有新增的CFPB檢查層，消費者投訴與聲譽衝擊仍然殺傷力巨大。

接下來要關注什麼

• 如果聯邦監管繼續轉弱，州檢察長執法是否加速。
• 錢包功能擴張（信貸、加密資產、投資）將哪些新監管者與新規則拉入場。
• 市場信任事故：一次重大消費者損害事件，就可能迅速把政治風向推回“強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