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把時間放慢來看,美國社會的「斬殺線」其實是一種慢性病。
債務、醫療、裁員與通膨,逐步侵蝕個人安全邊際,直到有一天徹底崩潰。
而在加密世界,這條線被直接寫進系統:一次行情波動、一次授權確認、一次合約觸發,就能在幾分鐘內完成「從參與者到出局者」的全過程。2025 年,這種殘酷達到巔峰。從川普的關稅戰、10 月 10 日的市場閃崩,到接連不斷的項目跑路與駭客攻擊,這一年,幣圈經歷了無數「斬殺」時刻。
這不是效率的勝利,而是一個疑問:
當失敗被壓縮到如此短的時間尺度,我們究竟是在參與市場,還是在接受篩選?

與傳統經濟體系中隱晦、緩慢的風險門檻不同,加密市場的規則是公開、即時且無情的。失敗不是事後才顯現,而是在參數被觸發的那一刻發生。
在加密衍生品市場,高槓桿是最直接的風險放大器。以 10 倍槓桿為例,標的資產只要出現約 5%—10% 的不利波動,就可能觸發強制平倉,資金在短時間內被完全清算。
這不是極端假設,而是過去幾年反覆上演的市場現實。
槓桿交易的吸引力在於放大利潤,但代價是提前耗盡你的容錯空間。當市場整體槓桿過高,價格波動不再只是結果,而是清算機制本身的觸發器。
如果說槓桿清算是個人層面的「斬殺」,演算法穩定幣則是系統層面的自毀機制。
Terra 崩盤已證明:當穩定機制高度依賴市場信心時,一旦信任斷裂,演算法不會「穩定市場」,而是照規則加速崩潰。2025 年,多種高收益合成穩定幣在極端行情下再次出現明顯脫鉤。儘管機制設計原意是對沖波動,但在極端行情下,其穩定性仍暴露出明顯脆弱。
當市場信心動搖,演算法為「維穩」而不斷增發對沖資產,反而加速崩潰,最終演變為不可逆的死亡螺旋。
不同於主權貨幣體系的「最後」放款人,加密系統沒有「最後買家」。
一旦信任斷裂,再精妙的機制,也只剩下數學意義上的正確。
與系統性波動相比,更具破壞力的,是不需系統性崩潰的「定點清除」。
近兩年,針對個人的攻擊明顯增加,主要集中在三種場景:
一名用戶因遭偽裝成硬體錢包客服的詐騙取走助記詞,783 枚比特幣被盜走
駭客鎖定 Solana 生態高活躍用戶,利用偽造「錢包升級」連結誘導用戶連接後竊取私鑰。據公開報告,這次攻擊波及 26,500 名受害者,損失總額超過 1 億美元。
在 Telegram 群組,有假冒投資顧問透過情感操控,誘導中老年用戶將 ETH 轉至 Tron 橋後進行「高收益質押」。實際上,用戶授權了無限提領權限。超過 1000 名受害者損失合計逾 5,000 萬美元。
若說錢包被盜是對個體的精準打擊,項目跑路則是對整個社群信任的系統性摧毀。開發者利用市場熱潮吸引資金,然後在關鍵時刻抽走資金池,讓投資人資產瞬間歸零。
DeFi 收益項目 MetaYield Farm 承諾高額質押回報後,開發者清空資金池,造成 14,000 多名參與者損失共 $2.9 億。
基於 Hyperliquid(HyperEVM)區塊鏈的收益優化協議 Hypervault Finance,開發者經可疑橋樑從 Tornado Cash 流動性池提走 $360 萬後,刪除社群與網站。數百名用戶受害,承諾的高收益金庫化為泡影。
17 個錢包短時間內拋售 4,360 萬枚 OM 代幣(價值 $2.27 億),導致代幣市值蒸發 $55.2 億。此舉被社群廣泛質疑為 2025 年最大 Rug Pull 之一。雖然項目方否認內部拋售,但鏈上集中拋售行為仍引發爭議。
駭客利用視覺上相似的地址,透過發送微量「灰塵」交易污染交易歷史或地址簿,誘導用戶未來交易時複製錯誤收件地址。
一名加密交易員連續兩次遭地址投毒詐騙,損失 $260 萬。駭客利用「零值轉帳」技術偽造地址,誘騙受害者信任後轉帳。
EOS 區塊鏈更名 Vaulta 後,駭客模仿 Binance、OKX 等主流交易所地址發送少量 EOS,誘導用戶轉帳至假地址。
一名交易者因地址投毒詐騙損失 1,155 顆 WBTC(價值 $6,800 萬)。攻擊者偽造與合法地址極為相似的地址,成功誘騙受害者轉帳,最終導致其 97% 以上資產損失。
這些事件的共通點是:損失不可逆、責任難追溯,對個人信心的打擊遠超價格波動本身。
若把斬殺線看作一條自動運轉的流水線,散戶僅是最前端被「加工」的對象。這不會止步於此——整個系統都在同一路徑上前行。
談及加密市場風險,常預設一個簡化的受害者形象:經驗不足的散戶,在高槓桿、資訊不對稱與情緒波動下被迅速清算。但這種敘事雖真,卻不完整。
事實上,在高度自動化、流動性同質化的市場中,被系統淘汰的不僅是非理性的參與者。當「斬殺線」寫進程式碼,它對所有角色一視同仁——包括那些看似更專業、更理性的玩家。
在傳統金融市場,做市商的角色是吸收波動、提供流動性,並從價差中獲利。但在加密市場,尤其高槓桿衍生品與永續合約主導下,這一角色正發生微妙變化。
當市場進入極端行情時,做市商不再是主動定價者,而是在清算瀑布中被動調整部位的風險承接者。演算法驅動的爆倉機制短時間內釋放大量單向訂單,迫使做市系統以越來越不利價格對沖風險。
此時,流動性不是緩衝器,而是傳導器。對做市商而言,真正風險不是方向判斷錯誤,而是在全球同步清算下,根本來不及退出。
加密市場長期被視為量化策略的理想試驗場:高波動、全天候交易、資料透明。然而,這優勢在高度同步的全球連動下,反而成為脆弱點。
當多數量化模型依賴相似信號——價格動能、資金費率、波動率突破——在極端事件時往往做出一致反應。這不是模型設計失敗,而是高度相關性的結果。行情劇烈波動時,模型不會「理性等待」,而是照規則同時撤出流動性、同時平倉、同時停損。結果是:原本用來控管風險的機制,反而加速了價格下墜。
這種結構下,量化基金不是在與市場博弈,而是在與其他使用類似模型的系統進行集體競速。
更諷刺的是,部分「斬殺」並非來自市場,而是來自項目方自身。
智能合約一旦部署,調整空間極其有限。當市場環境變化,任何人為干預都被視為違背去中心化原則,反而加劇信任危機。這種結構下,專業程度無法提供真正安全邊際,只能延後失敗。
一個更冷酷的結論
在一個由程式碼執行、槓桿放大、全球同步的系統中,所謂「專業程度」無法帶來真正安全邊際。
散戶、做市商、量化基金與項目方,位置不同,面對的卻是同一條斬殺線。差別只在於:
這也揭示一個更反直覺的現實:
加密市場的殘酷,不在於懲罰非理性,而在於同樣懲罰那些自認已將風險模型化的人。
在一個不提供緩衝、不容解釋的系統裡,經驗與規模無法消除失敗,只能延後到來。
在加密世界,「斬殺」不是失敗的結果,而是系統運作的常態。
在傳統金融體系,錯誤通常有慢慢發酵的過程:資產縮水、信用降低、生活品質逐步下滑,最終才可能被迫出局。這條路雖然殘酷,卻至少留給人調整或挽回的時間。但在加密市場,槓桿的作用不僅是放大盈虧,而是將時間本身極速壓縮。
這種結構下,投資人不是與市場博弈,而是在與系統容錯門檻賽跑。一旦價格跨過那條線,無論先前邏輯多嚴謹、判斷多合理,結局只有一個:歸零。
所謂「行情波動」,在加密市場更像表面藉口。真正決定命運的,是你與那條「斬殺線」的距離。槓桿不只是放大風險,而是將時間壓縮到極限,讓錯誤代價立即且不可逆。
去中心化常被形容為「擺脫權威」的自由狀態,但實際運作更像是一種主動放棄善後責任的設計選擇。
傳統金融系統,無論效率如何,至少有明確的失敗處理機制:破產法、救助計畫、最後放款人。這些機制允許失敗發生,但會盡量延緩最終形態,為個人與社會提供一定緩衝。
而在加密系統,這些角色被刻意移除。沒有央行、沒有仲裁者,也沒有「特殊情況」例外條款。智能合約只會執行條件判斷,不會理解背景,更不關心後果。
加密市場另一顯著特徵,是其高度同步的全球連動。價格波動、情緒傳導、清算觸發,這些過程幾乎全球同時發生。
這種結構消除了地域與時間的緩衝帶,也意味著沒有「慢一步反應」的安全區。當宏觀事件、政策訊號或突發風險出現時,全球資金會同時反應。清算不是從某個角落逐步蔓延,而是幾乎同步發生於整個系統。
在加密世界,失敗不會被記錄為破產、失業或階層下滑,而是直接寫成一串歸零的地址。
沒有訴訟程序,也沒有社會敘事去解釋「發生了什麼」。鏈上只留下結果,不保留過程。
這也是為什麼「斬殺」在這裡如此決絕:它無需被理解,只需被執行。當技術取代制度,當私鑰等同於全部身份,一個人被系統淘汰的方式,也簡化為條件達成後的自動結算。

加密世界的「斬殺線」,並非某種偏離常態的極端現象,反而更像現代金融邏輯在極端條件下的提前顯影。
當槓桿壓縮時間、演算法拒絕例外、全球連動消除緩衝,失敗不再需要醞釀。它不經破產法庭,也不進入社會敘事,而是直接完成結算。
從技術角度看,這套系統近乎完美運作。規則嚴格執行,風險即時兌現,責任精確歸屬每個私鑰。這種高度一致性,正是它吸引資本與 Builder 們的原因之一。
或許,加密市場真正提供的,不是更自由的金融形態,而是一種更少幻覺的實驗場。在這裡,參與者面對的不是被保護的風險,而是未經修飾的機率。
當金融活動愈來愈多交由程式碼執行,一個殘酷問題已然浮現:
如果這就是未來金融的效率形態,那麼被系統迅速清算的,或許不僅是投機者,而是整個金融體系對「犯錯仍可存活」的最後容忍。
「The only real risk is doing noth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