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一個壞資本家，AI 造了一個外賣謠言

撰文：庫里，深潮 TechFlow

上週有個挺魔幻的事。

美國兩家外賣巨頭的 CEO，一個身價 27 億美元，一個管著全球最大的網約車平台，週六凌晨都沒睡覺，在網上寫小作文自證清白。

起因是 Reddit 上一篇匿名帖子。

發帖的人自稱某大型外賣平台的後端工程師，喝醉了，跑到圖書館用公共 WiFi 爆料。

內容大概是：

公司會分析網約車司機的情況，然後給他們打「絕望分」，越缺錢的司機越拿不到好的訂單；所謂外賣的優先配送是假的，普通訂單會被延遲；各種「司機福利費」一分钱沒給司機，全拿去遊說國會對付工會了…

帖子結尾搞得非常逼真：我喝醉了，我很憤怒，所以我要爆料。

妥妥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大公司用算法壓榨司機”的吹哨人角色。

帖子發出來三天，87000 個讚，衝上了 Reddit 首頁。也有人截圖發到 X，獲得了 3600 萬次曝光。

要知道，美國外賣市場就那麼幾個大玩家，帖子沒點名，但大家都在猜是誰。

DoorDash 的 CEO Tony Xu 先坐不住了，發推說這不是我們幹的，誰敢這麼幹我開除誰。Uber 的 COO 也跳出來回應，“別信網上看到的一切”。

DoorDash 甚至在官網發了篇五點聲明，逐條反駁爆料裡的內容。這兩家公司，加起來市值 800 多億美元，被一個匿名帖子搞得連夜公關澄清。

然後，這個帖子居然被證明是 AI 編的。

揭穿它的是海外科技媒體 Platformer 的記者 Casey Newton。

他聯繫上這個帖子的爆料者，對方隨即甩來一份 18 頁的「內部技術文件」，標題也很學術，叫《AllocNet-T: High-Dimensional Temporal Supply State Modeling》。

翻譯過來大概是「高維時序供給狀態建模」。每一頁都打著“機密”的水印，署名是 Uber 的「市場動態組·行為經濟學部門」。

內容呢，就是在解釋 Reddit 爆料貼裡那個給司機打「絕望分」的模型，到底怎麼算的。裡面有架構圖、有數學公式、有數據流程圖…

（虛假論文截圖，乍一看，搞得跟真的一樣）

Newton 說，這份文件一開始把他騙過去了。誰會花功夫偽造 18 頁技術文件來釣一個記者？

但現在不一樣了。

這份 18 頁的文件，用 AI 幾分鐘就能生成。

同時，爆料人還甩給記者一張自己的 Uber 員工證打碼照片，表明自己確實在裡面打工。

出於好奇，記者 Newton 把員工證丟進了 Google Gemini 來進行核查，結果 Gemini 說這圖是 AI 生成的。

能識別出來，是因為 Google 在自家 AI 產出的內容裡埋了隱形水印，叫 SynthID，肉眼看不見，但機器能檢測。

更離譜的是，員工證上印的是「Uber Eats」（優步外賣）的 logo。

Uber 發言人確認：我們根本沒有 Uber Eats 品牌的員工證，所有工牌只印 Uber。

顯然，這位虛假的爆料「吹哨人」，連要黑誰都沒搞清楚。當記者要求提供 LinkedIn 等社交帳號資訊來進一步核實時，

爆料者直接刪號跑了。

其實，我們想聊的不是 AI 能造假，這不新鮮。

我們更想聊的是：為什麼幾千萬人，願意信一個匿名爆料帖子？

2020 年，DoorDash 因為拿小費抵司機的底薪被告，賠了 1675 萬美元。Uber 搞過一個叫 Greyball 的工具，專門躲避監管。這些是真事。

你很容易找到一種潛意識的認同，那就是：平台不是什么好東西，這個判斷準沒錯。

所以當有人說「外賣平台算法剝削司機」，大家第一反應不是「這是真的」，而是「果然如此」。

假新聞能跑起來，是因為它長得像大家心裡已經相信的東西。

AI 做的事情，是把這個「像」的成本降到接近於零。

這個故事還有個細節。

識破騙局靠的是 Google 的水印檢測。Google 做 AI，Google 也做 AI 檢測工具。

但 SynthID 只能查 Google 自家的 AI。這次能抓住，是因為造假的人剛好用了 Gemini。換成別的模型，可能就沒這麼走運了。

所以這次破案，與其說是技術勝利，不如說是：

對方犯了低級錯誤。

之前，路透社有個調查，59%的人擔心自己分不清網上的真假。

外賣公司 CEO 的澄清推文有幾十萬人看，但有多少人會堅信這是公關，是說謊？雖然那個假爆料帖已經被刪除，但評論區還有人在罵外賣平台。

謊言跑完半個地球了，真相還在系鞋帶。

你再想想，如果這個帖子說的不是 Uber，而是美團或者餓了麼呢？

什麼「絕望分數」，什麼「用算法壓榨騎手」，什麼「福利費一分钱沒給騎手」。你看到這些指控，第一反應是不是情緒認同？

《外賣騎手，困在系統裡》，那篇文章你還記得吧。

所以問題不在於 AI 能不能造假。問題在於，當一個謊言長得像大家心裡早就相信的東西，真假還重要嗎？

那個刪號跑路的人，圖什麼，不知道。

只知道他找到了一个情緒出口，往裡面倒了一桶 AI 生成的燃料。

火燒起來了。至於燒的是真柴還是假柴，誰在乎呢？

童話裡，匹諾曹說謊鼻子會變長。

AI 沒有鼻子。